狗窝看碟之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顾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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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七号,雪开始融化。我侧身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滑倒在台阶上的样子。我宁愿摔断自己的左腿,三个月或者半年之后才能痊愈。我宁愿愣着,不眨眼,看风啊吹过云啊飘过人啊走过。卡通床单,老旧被窝,肉欲气味。一灯如豆。我看碟。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阿尔莫多瓦作品

  写作者伊特班

  十七岁。我死在十七岁。我死在十七岁生日。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开始下起雨,马德里的街头让我觉得分外恍惚。白天我想写点儿什么,可是我不知道写什么,我就枯坐着等待流动的水。写作是我骨头里的冲动,是我的源头。写作让我活到十七岁。我妈陪我活着,陪我看电视,陪我看电影,陪我看话剧。我希望上帝赐给她一个真实的男人,在她床上。要知道十七年终究是漫漫长路不堪回首。没有爸爸。爸爸是消失的幻影。妈能否把关于我爸的一切讲给我听作为我的生日礼物?昨晚妈给我看了半张照片,是撕去了一半的老照片,她在上面风华正茂是个美人儿。其实我的生命也丢了一半啊,妈不明白。今天早上我翻了她的抽屉,又看到了一些照片,它们全都只剩下残破的躯体。

  谁不见了?是父亲吗。

  谁都不能否定存在的东西,谁都不能否定。

  十七岁的晚上著名的女演员哈玛将在马德里演出著名的话剧《欲望号街车》。我敬佩哈玛。她让灵魂起舞,她让心飞扬。妈带我去看,坐在第一排。我觉得妈在悄悄哭泣,身子轻轻颤抖。她想起了什么?哈玛还是那么出色,把这出戏演透了。所以我决定找她要个签名。我和妈在散场的后门等待,妈没有骂我。

  今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

  哈玛。我看到了哈玛。我冲过去,拍打车窗,雨落到我年轻的脸上,我觉得滋润。车窗没开,车却开走了。哈玛怎能离去?我知道我无法放弃。我在十七岁的时候怎能放弃?我狂奔。我追。我追逐的是在我心中抚慰我的光与影。

  在路口,一辆车疾驰过来,撞我。

  我坠落了。我不痛。我最后看见马德里的夜空。夜空广漠雨滴凄绝。最后的时刻原来是一首诗。

  曼努拉在路上

  伊特班死了。伊特班死了曼努拉的十七年也死了。

  曼努拉像个疯子一样哭泣。曼努拉像个傻子一样发呆。曼努拉跑到遥远的哥鲁那去看那个移植了伊特班心脏的男人。

  伊特班,儿子,你还在尘世吗?擦肩而过的是不是你的气息?

  曼努拉对自己说我要回到巴塞罗那去。曼努拉决定告别马德里。

  曼努拉原以为马德里是此生最后的归宿,谁知道十七年后耳边的声音说那是一个错误。儿子丢失了。潮湿眼眶的曼努拉要重返巴塞罗那。他要告诉罗拉:我们的儿子死了。

  罗拉啊你这杂种。

  曼努拉在路上,心里充满了忧伤。曼努拉想起十七年前家乡的业余戏剧社团,她就是在那儿爱上了罗拉。在《欲望号街车》里,罗拉演卡斯其,曼努拉演史黛拉。开始的时候他们多么相爱,天与地不分开。曼努拉恋着罗拉就好像起初史黛拉多么爱着卡斯其啊。

  罗拉你为什么要离开?

  罗拉跑到巴塞罗那,罗拉要在那里开酒吧。曼努拉怎能忍受无边的等待?追逐的曼努拉也跑到巴塞罗那。

  天,一切都变了。

  罗拉变了。

  罗拉失去了喉结拥有了乳房他描眉画眼涂脂抹粉变成了喷火女郎。

  他在九月的巴塞罗那海滩和一个又一个的陌生男人或者女人做爱。

  为什么变了?为什么天与地都变了?

  一个人的改变竟然可以如此飞速如此彻底如此让人心碎。

  那时候曼努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不再是你的了罗拉虽然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曼努拉说我不需要告诉你任何事。曼努拉选择逃离。

  到陌生的城市马德里去。

  十七年过去了。

  现在,在路上,从马德里返回巴塞罗那,火车在轰隆隆地往前跑,曼努拉擦不干自己的泪水。

  罗拉,你的儿子死了。

  阿哥达的奇异之旅

  夜上浓妆,阿哥达打扮妥当,拎起包,丰姿绰越地走上街头。阿哥达今晚决定要找一个帅一点儿的家伙让自己也开心一下。每天都为那些肮脏的混蛋吹喇叭,他烦透了。

  他挨揍了。

  在变性妓女出没的地方,有个混蛋痛扁他,抢他的钱。他不是女人,可他也不是对手。

  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的眼角眉梢都是血。然后他看见了曼努拉。

  曼努拉回来了。

  十七年前的曼努拉回来了。

  那时候,阿哥达刚刚变身女人,欢喜雀跃,以为自己从此终于找到了第二个春天。曼努拉成了他的第一个好姐妹。曼努拉是个爽朗开心的家伙,什么都不介意。曼努拉让阿哥达觉得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女人。

  曼努拉你他妈的回来了。

  一种隔了很久的甜蜜拥抱,阿哥达流血的眼角开始流泪。

  然后阿哥达就又开心起来了。

  曼努拉你看我已经有了丰满的胸部较小的红唇纤细的身材娇媚的声音这都是十七年的结晶啊我准备再去隆一次胸好吗。

  虽然,我老了。

  我好累,不做妓女了行吗哈哈。

  你看着我的眼睛。

  罗莎修女的悲剧

  这天早上美丽的罗莎修女在社会边缘人救济所里接待了变性妓女阿哥达还有陌生女人曼努拉。曼努拉希望可以打听到另一个变性人罗拉的消息。

  罗拉?他不见了。修女的心里隐隐作痛。

  修女也是小女人修女也会迷醉。那个名叫罗拉的变性人在某个夜晚和修女上了床之后就再也不见了好像已经消失巴塞罗那的茫茫人海中啦修女就怀孕了。

  修女其实心乱如麻可是修女还要充满希望。她希望可以帮曼努拉找到一份工作。她以为曼努拉也是个妓女。修女想挽救这个堕落世界。

  可惜找不到工作。修女的心里很过意不去。

  修女开始呕吐。

  这样一来修女倒是要感谢曼努拉了。曼努拉关怀她带她到医院替她做挡箭牌为她打点好一切事情。

  原来曼努拉不是妓女。她要找那个可恶的罗拉。她当初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可惜十七岁的时候死了。

  修女躺在床上看着曼努拉的眼睛,修女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那个罗拉的。

  修女看的出曼努拉快要气疯了,不过她知道曼努拉不会对她发火不会骂她只能忍着。

  因为修女就要死了。

  艾滋病。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

  修女在病中好像看到得了老年痴呆症的父亲正在黄昏的广场上遛狗,斜阳默默地照到他的额头上。可爱的狗,沙比。一声口哨就能把它唤进自己怀里。

  修女好像看到对自己又爱又恨的母亲正走在来探望自己的小路上,风风火火的样子。

  修女倦了。

  修女把曼努拉唤过来,说: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也叫伊特班。

  伊特班二世。

  哈玛的戏梦人生

  在角色的世界里,哈玛永远全情投入如痴如醉。多少年了,演绎了多少别人的故事啊。哈玛在舞台上有着一颗永远年轻的心,可是卸装的时候她立刻觉得苍老无比。无止境地抽烟吧,舞台背后的哈玛是个烟囱。

  剧团从一个城市巡演到另一个城市,时光随之寂寞流逝。哈玛真的老了。

  尼娜爱她吗?

  尼娜是个年轻演员,年轻人会尝试任何事。在演出之外的光景里,尼娜混迹在吸毒者的部落里醉生梦死挥霍岁月。她总是脸色苍白身体战栗。

  哈玛无法离开苍白的尼娜。

  哈玛想:除了她还有哪个年轻姑娘会和自己上床还有谁会抚慰我这苍老的女人心?

  女人,都受伤了吧。

  那个在后台名叫曼努拉的女人肯定也受了伤,她的眼神多么无助忧伤。哈玛就要看穿这破烂世界了。

  忧伤的曼努拉帮助哈玛找到了混在瘾君子中的尼娜,哈玛就把曼努拉留下了。哈玛说你帮帮我吧做我的助手吧噢我不会和你上床的。我活着总是依赖陌生人的仁慈。

  曼努拉笑了。

  哈玛绝对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伤感平凡的中年女人有一天竟然会在舞台上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那天尼娜吸毒过量无法演出,曼努拉说她记得台词儿并且会演戏就匆忙上了台。

  曼努拉把史黛拉演的多出彩啊。哈玛发现这个女人已经被角色融化了。

  原来她年轻的时候也演过戏啊。

  哈玛明白,女人们会因为一出戏而感动一辈子。女人们会一辈子都活在一出悲剧里。

  谢幕了,曼努拉问哈玛:你记得在马德里那个下雨的晚上有个男孩找你要签名吗?

  哈玛很快就想起了那张英俊稚气的脸。

  哈玛听见曼努拉说那个男孩死了他为了要你的签名追你的车结果被撞死了他就是我的儿子。

  哈玛听见曼努拉的哭泣声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她心底。

  曼努拉,我是一个罪人吗?

  我早就被判了死刑。

  最后的罗拉

  罗拉早就不再是那个英俊男人了。他成了她。她已经病入膏肓就要死了。在修女罗莎的葬礼上,罗拉坐在角落里默默哭泣,责备自己为什么又害了一个可爱的女人。谁都知道这种责备有多么无聊多么无用。

  罗拉看见了曼努拉。

  罗拉:曼努拉,我就要死了。我刚从我们的家乡阿根廷回来。我最后一次看看你和我的河流你和我的街道。我终于可以死去了,我多么令人恶心。

  罗拉:什么?我们有一个儿子?伊特班。他死了?

  罗拉:罗莎也为我生了一个儿子?伊特班。

  罗拉大声地哭起来,悲天怆地。罗拉在将死的日子里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号啕大哭伤心欲绝。

  你们就要永远失去罗拉了。

  伊特班二世

  我的父亲是罗拉,我的母亲是罗莎,现在抱着我的这个女人名叫曼努拉,她也是我的妈妈。我就快要一岁了,我坐在火车上,我天真活泼。我看见各种各样的脸,看见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我没事儿。我是说我没有染上艾滋病。我百毒不侵。也许,生命中的伤痛煎熬都被死去的灵魂带走了,我注定拥有幸福美好的未来生活。我有着一个英雄般的名字,伊特班。妈妈,别哭了,我会为你们好好活着。

  我看碟。

  你听见了什么。

  快春天了。

  小白一月九号烦啊

转自 新浪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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