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太空--幻影与存在

阿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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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撕裂地平线》两周后,又看了苏联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1972年根据波兰作家史坦尼斯劳·列姆(Stanislaw Lam)原著科幻小说改编的作品《飞向太空》(Solaris),才发现《撕裂地平线》中对外与内在探索交叠的意念,甚至若干画面(如太空舱壁上烧毁的保险丝等)之经营,与《飞向太空》实有一脉相承之牵联。

  如果说《撕裂地平线》在交叠的时空之中,倾向于展示了科技探索与设计的那一面,《飞向太空》则对内在探索有更多的刻划,对科学知识与人生、对沟通与爱的主题均有远为深刻的哲学与心理学的讨论。或者我们可以说,《撕裂地平线》其实就是《飞向太空》的好莱坞的魔鬼血腥通俗版。

  故事的背景是一艘观测在宇宙某处名为Solaris海洋的太空站,心理学家克里斯博士被派往太空站进行研究并评估太空站计划之存废。导演花了很长的时间安排一名20年的上一任太空人伯顿在出发前向克里斯博士叙述当时在Solaris海洋所见的幻象,及当局与科学家对此报告之论辩:一方认为那幻象系索海生化磁流对伯顿内在意识的作用,另一方则主张,伯顿所见可能显示科学正接近一个极大的发现,应探索人类知识的边界。官方则倾向于终结计划。

  克里斯登上太空站后,发现的是一个几乎死寂的空间:环形的空间里仪器破损、废弃;三位太空人中,一位已经自杀,一位濒于崩溃,还有一位也是在孤绝的状态,形貌邋遢;可见可触的生命实体似幽灵一般出现在太空站里。

  不久,克里斯自己也进入幻象,十年前自杀的妻子哈莉在睡梦中来到身边;但那是由微中子构成的实体,逐之不去又可以不断复生。两人不断追索前尘,感受聚散离合的爱与身心的悔罪与痛苦。而后克里斯良知渐醒,也逐渐确认、接纳过去与现在的爱,而异质的、微中子的哈莉也在苦痛挣扎与生死反复中形成自我。

  在克里斯与另两位太空人冗长论辩科学与人生之后,哈莉独自留在会议室里,仔细品味墙上一幅布鲁盖尔(Bruegel)《冬日之晨》,从静寂的画布上,哈莉感受到地球人的生活与爱。克里斯回到会议室,在短暂的失重状态中,两人拥抱如夏戈尔的画中飞翔的情侣,再轻轻降落在塔可夫斯基钟爱的三位一体圣像之旁。然而沟通的达成也更加剧烈地显现异质的冲突。哈莉渐生意识,但终于不可避免也要面对人类的终极疑问,她要求克里斯帮她了解她从何而来,以及自己到底是什么?而这些都是克里斯无从回答也不忍心回答的问题。

  意识之所在即是痛苦所由生之处。当克里斯决定要留在太空站与哈莉常相斯守时,哈莉却像爱上人类王子的小美人鱼一样选择了死亡,强烈的痛苦让她要求另一位最理性的太空人沙托里用粒子消灭器将她完全消除。对世俗生命而言,觉醒的代价终究是绝灭与分离;但这样的痛苦,却是人性重现与精神升华的必经之途。

  就在哈莉选择被消灭之际,克里斯的脑波已经传送到Solaris,海上起了变化:作为一个心灵之海,Solaris至此已能完全了解人性其实是具有爱、痛苦与悔罪的,于是漩涡与涌浪皆止,海岛浮现。先前出现于太空站的微中子生命现象,原来都是那海洋用以试探人类心灵并寻求沟通的意图。

  末尾,克里斯回到地球的家与家人团聚,镜头拉高,家园变成一个岛,浮在Solaris心灵之海的一隅。由此,塔可夫斯基似乎已意有所指地将Solaris比喻为一个试探人性的上帝,整部影片因此而呈现出一个信、望、爱的神学架构。这样一种神学强烈要求人类应反躬自省其与身旁周遭的关系,并应真诚面对科学(包涵物理学与心理学在内)的限度。

  科学的信念建立在严密的因果论的基础之上,爱因斯坦曾经说:“我不会放弃严密的因果论,否则,我宁愿当一位补鞋匠,甚至在游乐场当小弟,也不要当物理学家。”但科学家也有信仰,信仰所在的地方也是生死与之的所在,一旦信仰有所松动,科学家的生命也得面临崩溃的危机。

  塔可夫斯基无疑是对科学抱持怀疑的态度,甚至于是意图否定科学探索对人生的功用。Solaris太空站里的三位科学家,基伯连之所以选择自杀,正是因为信仰动摇又无力解释之下所采取的极端行为。史特劳斯则藉酒道出与回向人世的渴望:

  “没有科学家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天才和白痴都一样。可确定地球没野心向宇宙挑战,就算是我们想得知真象,也不能向宇宙探险,连自己的世界料理不了,如何去料理别人的?反正我们也不真想要其他世界,倒是需要一面镜子看清自己,却还汲汲营营要和宇宙接触,我们清楚自己是注定要失败的。真是荒谬,追求我们害怕又不需要的东西,人类需要同类──也就是人类。”

  但人类是什么?塔可夫斯基藉由克里斯与哈莉的生生死死与离离合合,定义人类应是能够彰显人性的人;构成的基础物质,无论其为是由原子或是由微中子,并非终究的区别。而除非人能真正感受并承担痛苦,否则所谓的人性是存而不显的,这也是任何的知识所不能及之处。

  前苏联影评人玛雅·图洛夫司卡雅(Maya Turovskaya)在评论《飞向太空》时曾提到:痛苦其实一种身体与人性的预警系统。《飞向太空》中最令人惊惧的一幕是哈莉在自觉爱益深而人性益增后,喝下液态氮“再次”自杀,当克里斯悲痛欲绝时,僵硬冰冷的躯体却在痛苦的震颤中再度复生。当“目睹”哈莉由生而死,又由死而生的这一幕时,观众无疑也经历了一段深度的惊怖之旅,也可以说因而启动了心中的“预警机制”。

转自 时报悦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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