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索里尼的三重世界

徐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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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异端的影像:帕索里尼谈话录》,帕索里尼如在目前,他“异端的影像”隐藏又昭示一切:历史在私密中涌现,文化寓言透露出本能及其创伤,政治批判成为激情迎击死亡的场景。

十年前我们初次在电影史课程中纳入帕索里尼,其时有关他的研究材料寥寥无几。而今,阅读《异端的影像:帕索里尼谈话录》,帕索里尼如在目前,他“异端的影像”隐藏又昭示一切:历史在私密中涌现,文化寓言透露出本能及其创伤,政治批判成为激情迎击死亡的场景。

在笔者眼中,帕索里尼作品中隐含着三重世界:欲望界、权力界与真实界(神界)。三者关系的差异形成了其创作的不同阶段,而1968年的《定理》或可看作分水岭:之前,三重世界相对统一;之后,三重世界彼此分裂。

1922年,帕索里尼生于意大利北部文化古城博洛尼亚,而他童年与青春时代的大段时光是在她母亲的故乡,弗留里的乡村度过的。对母亲及其乡土的挚爱,对身为法西斯军官的父亲的敌视,使他成了一个“俄狄浦斯情结”的典范。他一直坦承:“我这性爱的、情绪化的生活,是对母亲过多的、甚至畸形的爱的结果。”的确,高度恋母与自恋相互强化,进而外化为对少年的性爱,是精神分析中对同性恋成因的主要阐释之一。然而,更晚一些,他深深意识到,“基本上,我的性爱的、情绪化的生活的一大部分并非源于对父亲的恨而是对父亲的爱”。抑或这种内在的幼儿之爱,因个人与意识形态的双重敌意而压抑转型,成为他同性恋性态的又一诱因?

无论如何,这充满迷惑与罪恶感的欲望,从此成为他激情与诗意的源泉之一。他情欲动荡的青春,是在博洛尼亚文思汹涌的青春,也是在弗留里花香如酒、乡音如醉的青春。在他写出第一部弗留里方言诗集时,他也参加了抵抗运动(他的兄长为此战斗牺牲)和雇农暴动,从此投入了高度统一的艺术与生活实践——葛兰西式的人民-民族性创作与斗争,交织着他对底层青年的激情,更映现出他内在的宗教信仰:“我不相信有超越性的上帝的存在;而另一方面,现实又是神灵,具有神圣性,这意味着现实本身就是上帝,现实就是神的显现”。这一现实,是前工业的大自然和本源性的人类情感,是与大地唇齿相依的底层人为自己生命权益所作的挣扎与斗争,是无以言喻的灵肉之爱。笔者将其称为帕索里尼的“真实界”,亦即“神界”,其中现实(reality)直接呈现真理(verity),即神(God)。

在这个欲望界、权力界和真实界三合一的时期,我们看到了《乞丐》、《罗马妈妈》、《马太福音》……

《乞丐》诞生的1961年,安东尼奥尼和费里尼已彻底完成了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向“现代电影”的跳跃。《乞丐》如此质感而直接地展现罗马贫民窟和游民无产阶级,似乎将我们带回了“新现实主义”世界。然而,帕索里尼目光中毫不修饰的欲望,使他镜头中的这些年轻的生命恣意盛开;他凸显出贫民窟生存的冲动、盲目、悲伤与残酷,而不再有新现实主义“善良的温情”;叙事性影片为欲望、梦和想象所推动;结尾时人们面对阿卡多纳的尸体手势错乱地划着十字架,不是宗教,但神在场。

这已是一部“诗的电影”,如同他在1965年的著名论文中写到的:电影符号学是一种现实符号学;在叙事性与想象性之间,电影的潜能在于后者,因为电影在本质上是“梦”;因此电影应当属于“诗”,是一种自由的、间接的主观表达。

但《诗的电影》也宣告了一个新的时期:资产阶级的内部革命“把每个人都变成了小资产阶级:全人类正在向小资产阶级转化”。

3年后的寓言影片《定理》中,帕索里尼首次聚焦于一个为秩序的假面具规范的资产阶级家庭。当一个介于上帝与撒旦之间的爱神来到这个情感贫困的家庭,并和每个人做爱之后,所有的面具都被拆除了。而“爱神”的离去最终引至每个人内心的坍塌并裸露出他们各自的核心,那里面只有苍白、空洞与绝望;唯有家中的仆人回到了乡间,在对大地般的神爱的领悟中,成了一股悲伤的圣泉……

《定理》中的“坍塌”,是对权力秩序和虚假生命的催毁;其中的使者,不是一个基督式的赎救者,而是一个《旧约》式的报应释放者,他迫使每个人面对自身空虚无望的灵魂。除了“民粹主义”的一线微光,影片只让我们看到了绝境与悲悯。“无产阶级”已经不在,不再有可以认同的权力斗争,只有需要批判的新权利体系:消费主义使每个人成为商品,欲望也一样。于是,帕索里尼作品中史诗与人民-民族性的统一被瓦解了,现实亦不再是神的显现——他只能在撕裂体系时如电光闪过。

这一启示录情境出现在《萨罗:索多玛的120天》中:在“生命三部曲”张扬欲望之后,帕索里尼于此解剖了欲望与权力合营后的暴力与罪恶本性。

此片堪称帕索里尼的遗嘱。他将萨德小说植入二战中意大利法西斯的最后堡垒萨罗共和国。银行家、公爵、主教和法官作为权力的持有者,达到了欲望恶的极限。三个漂亮女人通过在均衡华美的场景中作性陈述,满足了权力在性虐之余的自恋与意淫;被囚禁的青年逐渐与暴力同构同化,相互告密以苟全性命并分享权力……然而就在走向地狱深处的途中,帕索里尼向我们透露了人性的闪光,虽然那只是暗夜流星:一对被强迫上演婚礼场景的青年男女在法西斯的众目睽睽下,爆发了真实的爱欲;一直沉默的女钢琴师,在几个青年将被施暴时,突然开口演起了喜剧,而当最终悲剧上演时,她静静地跳楼自尽;当四位法西斯分子在青年们纷纷告密,最终找到一对做爱的男女时,小伙子裸体挺立在他们面前,高举拳头!最后,在酷刑场景的间歇,一对背着机枪、身着法西斯制服的青年男子,低诉着他们对战后生活的向往相拥起舞。在此,爱、沉默、救助、反抗与牺牲,以及地狱中的温柔之花向我们展露出生命不可思议的光辉,它如同“诗歌蕴涵的精神是具有永恒生命力的”,如同真实永远在场,而神性静照一切。

转自 中国艺术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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